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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趣闻杂谈】村上春树:跑步告诉我什么是努力的极限
添加时间: 2016-12-21
  

[导读]它告诉我:我一定会跑到终点。跑步让我对自己的写作才能保持信心。通过跑步,我得以明了可以在多大限度内向自己索取,什么时候需要休息,什么时候休息过了头。我知道自己努力的极限在哪里


59岁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树(Haruki Murakami)是一位马拉松健将。他关于跑步的回想录前不久刚刚译成德文。在以下《明镜》周刊的采访中,他谈起作家和长跑者的孤独。
明镜:村上先生,写小说和跑马拉松,哪个更难一些?
村上:写作是件很有趣的事——至少大多数情况下如此。我每天写作四小时,然后去跑步。按照老习惯,每天跑10公里(6.2英里)。这个距离比较容易跑下来。而一口气跑完42.195公里(26英里)则要困难得多。不过,困难正是我所希求的东西。一种我有意加诸自身的痛苦。对我而言这是跑马拉松最重要的一方面。
明镜:那么,哪种感觉更好,完成一部书稿还是冲过马拉松的终点线?
村上:为一部小说画上句号就像生下一个孩子,诞生的那个时刻无与伦比。一个幸运的作家一生也许能写出12部长篇小说。不知道我的身体里还有多少部好作品,但愿还有四五部吧。但是跑步时我感觉不到这种限制。差不多每四年,我就会出一本大部头的小说,但是每年我都要跑一次10公里赛、一次半程马拉松和一次全程马拉松。现在我已经跑过27个马拉松赛了,最近的一次就在一月份。第28、29和30个也会顺理成章地到来吧。
明镜:您新书的德语版下周一就要上市了,书中描写了您成为跑者的经历,也讨论了跑步对于您写作的重要性。您为什么会写这么一部自传性的作品?
村上:自从我第一次开始跑步——那是25年前,1982年的秋天——我就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要从事这样一项运动。为什么不去踢足球?为什么我作为严肃作家的生活恰好始于我开始跑步的那一天?往往只有将思想诉诸笔下,我才能理解事物。我发现,写跑步时我开始写我自己。
明镜:您是为什么开始跑步的?
村上:我想减肥。刚刚成为作家的那几年,我吸烟吸得很凶,差不多一天要吸60支,借此来集中精力写作。吸烟让我的牙齿和手指甲都变黄了。33岁时,我决定戒烟,结果腰胯周围冒出不少赘肉。于是我开始跑步。在我看来跑步是最可行的减肥方式。
明镜:为什么?
村上:集体性的运动不对我胃口。我发现,假如我能按照自己的步伐来做一件事,一切就都会变得轻松很多。而且,跑步用不着同伴,也不像打网球那样需要特别的场地。你只要有一双跑鞋就够了。柔道也不适合我;我不是斗士。而长跑无关乎战胜别人。你唯一的对手就是自己,不涉及其他任何人,然而你会处于一种内在的斗争之中:我比上一次更强了吗?一次次地将自己推向使用极限,这就是跑步的精髓所在。跑步是痛苦的,但这种痛苦永远不会弃我而去,我能够应付得了它。这一点跟我的性格是一致的。
明镜:当时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?
村上:一开始,跑上20分钟我就会喘不上气,心脏咚咚地猛跳不止,两腿也开始发抖。甚至只要有人看我跑步我都会觉得不自在。但是我把跑步当成像刷牙一样的必做之事来每天坚持,因此我的进步非常快。过了不到一年时间,我就跑了个人的第一次马拉松,不过是非正式的。
明镜:您自己从雅典跑到了马拉松。是什么吸引你这么做的?
村上:它是原始意义上的马拉松——史上第一次马拉松跑的路线。我是沿反方向跑的,我不想在交通高峰时段抵达雅典市区。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跑过35公里以上的距离;我的两腿和上身还不是特别强壮;我也不知道路上会遇上什么。就好像是在一片处女地上长跑。
明镜:您是怎么跑完的?
村上:那是在七月里了,天气非常非常炎热。热得要命,连清晨也酷热难耐。以前我从未去过希腊,所以这种酷暑让我倍感惊讶。半个小时后,我脱去了上衣,再后来,我一边数着路边的死猫死狗尸体,一边梦想着能喝上一瓶冰镇啤酒。太阳让我狂暴至极,它的怒炎灼烤着我,我的皮肤上开始生出细小的水泡。最终我跑了3小 时51分,这个成绩还算过得去。抵达终点时我在一家加油站里对着水龙头把自己冲了个遍,也喝到了梦想的啤酒。加油站的服务员听说我从雅典一路跑来,特地送了我一束鲜花。
明镜:您跑过的马拉松最好成绩是多少?
村上:3小时27分,1991年在纽约,我自己的秒表记录下的。差不多相当于每5分钟1公里。我对这个成绩感到非常骄傲,因为这条路线的最后一段,也就是穿越中央公园的那段路,真的是非常辛苦。后来我尝试过几次想超越这个成绩,但是我年纪越来越大了。同时我对于个人最好成绩也不再那么热衷了。对我来说,自己对自己满意最重要。
明镜:您跑步的时候会默念什么祷告或者经文吗?
村上:不,我只是每过一会儿就对自己说:春树,你能行的。但是基本上我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。
明镜:真的可能吗,什么东西都不想?
村上:跑步时,我的大脑会清空其中的思绪。跑步中想起的一切都是从属于过程本身的。那些在奔跑中降临到我身上的想法就像一阵阵风——倏忽而至,飘然而去,不留痕迹。
明镜:跑步时您听音乐吗?
村上:只在训练时听。这种时候我会听摇滚乐。目前我的最爱是疯街传教士(Manic StreetPreachers)。要是我偶尔清晨出去慢跑,会在MD里放上清水合唱团(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)的碟。他们的歌有着简单而自然的节奏。
明镜:您是怎么给自己鼓劲才能每天坚持出门跑步的?
村上:天气有时会太热,有时太冷,有时又太阴沉。但是我还是会去跑步。 我知道,假如我这一天不出去跑,第二天大约也不会去了。人本性就不喜欢承受不必要的负担,因此人的身体总会很快就对运动负荷变得不习惯。而这是绝对不行的。写作也是一样。我每天都写作,这样我的思维就不至变得不习惯思考。于是我得以一步一步抬高文字的标杆,就像跑步能让肌肉越来越强壮。
明镜:您是家中独子,写作是项孤独的工作,而您又一直一个人跑步。这些事实之间有什么潜在的联系吗?
村上:毫无疑问。我习惯独处,而且以之为乐。与我太太不同,我并不喜欢有人陪伴。我已经结婚37年了,还是会时常为此事而苦恼。我的上一份工作经常需要工作到清晨,而现在我每天九、十点就上床睡觉了。
明镜:您在成为作家和跑步者之前,还曾经在东京开过一家爵士乐俱乐部。很难想象有比这更剧烈的生活方式转变了。
村上:在经营俱乐部的时候,我总是站在吧台后面,我的工作就是同顾客攀谈。整整这么干了七年,但实际上我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。我曾经起誓:一旦这里的工作告一段落,我一定只跟那些我真正愿意交谈的人说话。
明镜: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该换一种生活了?
村上:1978 年的4月间,我在东京神宫体育场里看棒球比赛。当时阳光明媚,我正喝着啤酒。突然,养乐多燕子队的戴维·希尔顿(Dave Hilton)击出了一记完美的好球。就在这个时刻我知道自己要写出一本小说来。那种心情和煦而温暖,至今我心里仍然保存着它的感觉。现在我用新的“封闭 ”的生活来补偿过去的“开放”的生活。我从不上电视也从不上广播,极少参加朗读会,也很不愿意让媒体拍照。我很少接受采访。我是一个孤独者。
明镜:您知道艾伦·西利托写的小说《长跑运动员的孤独》吗?
村上:那本书留给我的印象不深,读起来挺乏味的。你看得出来西利托自己并不是个跑步者。不过我觉得它的命题是有道理的:跑步帮助主人公找到了他的自我。在跑步中他找到了唯一能让他感到自由的那种状态。我能认同这一点。
明镜:那么跑步教会您什么了?
村上:它告诉我:我一定会跑到终点。跑步让我对自己的写作才能保持信心。通过跑步,我得以明了可以在多大限度内向自己索取,什么时候需要休息,什么时候休息过了头。我知道自己努力的极限在哪里。
明镜:是跑步让你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作家吗?
村上:一点不错。我的肌肉越强壮,我的思路就越清晰。我相信,那些过着不健康生活的艺术家他们的才华会更快地燃尽枯竭。吉米·亨德里克斯、吉姆·莫里森、珍 妮丝·裘普琳是我青年时代的偶像——他们无不英年早逝,但其实他们并没有这个资格。只有像莫扎特和普希金这样的天才才有资格早早地夭折。吉米·亨德里克斯很了不起,但是不够聪明因为他吸毒。从事艺术工作是不健康的,艺术家应该投入一种健康的生活来加以弥补。作家寻找他的故事是有危险的,跑步帮助我避开这种危险。
明镜:您能就这一点解释下吗?
村上:当作家写下一个故事时,他是在面对体内的一种毒素。假如你没有这种毒素,你的故事就会无聊而平庸。这就好像河豚:河豚的肉是极为鲜美的,然而它的卵、肝和心脏都有足以致命的剧毒。我的故事都位于我意识深处一个黑暗而危险的地方,我能感觉到意识里的毒素,但我可以承受较大剂量的这种毒素,因为我有一个强健的身体。当你还年轻时,你体质强壮,因此通常无需训练就能战胜这种毒素。但是过了40岁以后,你的体力消退了,假如还过着一种不健康的生活,你就没法对付毒素了。
明镜:J·D·塞林格只写了唯一一部长篇小说,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,在他32岁的时候。他是不是太弱而承受不了他的毒素?
村上:我曾将这本书翻译成日文。这部作品很出色,但是并不完整。故事变得越来越灰暗,主人公霍尔顿·考菲尔德找不到走出黑暗世界的出路。我想塞林格本人也没有找到。体育锻炼会不会助他得救?我不知道。
明镜:跑步会给您带来写作的灵感吗?
村上:不会,因为我不是那种轻轻松松就能够抵达故事源头的作家。我必须自己挖掘。我必须深深地挖掘才能抵达我灵魂深处的黑暗部位,我的故事都藏在那里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,我必须有强壮的身体。自从开始跑步以后,我能够更持久地保持精力集中状态了,而要深入黑暗地带需要好几个小时的精力高度集中。在一路上你能找到所有的东西:形象,人物,隐喻。假如你的身体很 弱,你会错失它们;你没有力量抓住它们并将它们带回意识的表层。写作主要做的不是挖向源头,而是从黑暗中返回。这和跑步是一样的。有一条你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必须跨越的终点线。
明镜:您跑步时是不是也处于一种类似的黑暗之中?
村上:跑步中含有一种我非常熟悉的东西。跑步时我身处宁静之地。
明镜:您在美国生活过几年。美国和日本的跑步者有什么区别吗?
村上:没有区别,但是我住在剑桥的时候(担任哈佛大学的驻校作家)清楚地感觉到有一个精英团体,它的成员跑步方式跟凡夫俗子截然不同。
明镜:您是指?
村上:我的跑步路线是顺着查尔斯河前进的,路上时常能看到一些年轻的女生,那些哈佛新生。她们慢跑时迈着长长的步子,戴着iPod耳机,金发马尾辫在背后摇来荡去,整个身体都熠熠生辉。她们也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。她们的这种自我意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我比她们更能跑,但是她们身上有一种挑衅般的积极的东西。她们与我实在太不一样了。我从来就不属于精英。
明镜:您能分辨出长跑的新手和老将吗?
村上:新手总是跑得太快,呼吸太浅。而经验丰富的老将总是很放松。老手之间能互相认出对方来,就好象作家认出另一个作家的语言和风格一样。
明镜:您的作品风格是魔幻现实主义的,现实与魔幻交织在一起。跑步是不是也有超现实的或者形而上学的一面——而不仅仅是纯粹的躯体努力?
村上:任何行为,只要你做得久了,就都会带上某种哲学意味。1995年我参加了一次100公里赛跑,花了11小时42分跑完全程,到了最后它变成一种宗教式的体验了。
明镜:啊哈。
村 上:到55公里时我快要崩溃了,我的两条腿变得不听指挥,感觉好像两匹马正在撕裂我的身体。在大约75公里的时候,我突然又能够正常地跑下去了,疼痛已经消失了。我进入了“彼岸”,喜悦包裹着我,我在一种陶醉状态下冲过了终点线。我甚至还能继续跑下去。不过,我再也不会去跑超级马拉松了。
明镜:为什么?
村上:这次极端体验之后我进入了一种我称之为“长跑者之抑郁”的状态。
明镜:什么样的状态?
村上:一种无精打采的感觉。我厌倦了跑步。跑100公里是一件非常非常乏味的事,11个多小时里你就这么独自跑着,这种无聊吞噬着我。它把跑步的动力从我的灵魂中抽走了。失去了积极的态度,我变得憎恨跑步,一连好几个礼拜都是这样。
明镜:您是怎么重新找到跑步的乐趣的呢?
村上:我尝试过强迫自己去跑,但是没有效果。乐趣已经没有了。因此我决定试试其他的运动。我渴望新的刺激,于是我开始练铁人三项。结果奏效了,过了一段时间,我跑步的欲望又回来了。
明镜:您已经59岁了。您还打算跑多久的马拉松?
村上:只要还走得动,我就会一直跑下去。你知道我打算在自己墓碑上写什么吗?
明镜:请告诉我们。
村上:“至少他是跑完而不是走完的。”
明镜:村上先生,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。


文章来源:《明镜周刊》
供稿:综合办公室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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